
文|幸福娃

庄子有言:“有一种强大的力量,叫忘。”
忘是一种主动的释重,一种清醒的自持。它让你从密密匝匝的心事里头,匀出一口清朗的气来。
人心就像一间屋子,若是什么都往里堆,旧物满坑满谷,人便转不开身,光也透不进来。那些陈年的委屈、旁人的亏欠、自己的不甘,便是这些旧物。
你总舍不得丢,觉得丢掉了,仿佛就背叛了过去的自己。可你不想想,你死死抱住这些,究竟是留下了证据,还是捆住了手脚。
忘,便是打开窗,把发了霉的往事一件件请出去。腾出地方,阳光才洒得进来。心里敞亮了,日子才过得下去。
最该忘的,是别人加给你的伤害。一句刻薄话,一个冷眼,一次辜负,我们总爱捡起来反复把玩,越想越不平。你以为是记住了对方的不好,其实是在一遍遍揭自己的伤疤。
恨意这东西,像一根两头尖的针,你攥得越紧,扎自己越深。忘,不是饶恕,不是大度,是聪明,是松开那只紧握的手,让那根针落下。
两只手空出来,才能去接住生活递过来的好东西。放过别人是假的,放过自己才是真的。
还有一种好,也该忘,那便是你对别人的好。人都有这样的弱点:施与了一点恩惠,便不自觉地记在心上,等着对方领情、感恩、回报。
倘若对方浑然不觉,那施与便成了心里的一根刺。这不是爱,是放债。债主的心最是煎熬,日日算着利息,盼着偿还,何苦来。
你待人家好的那一刻,自己是真心的,心里是欢喜的,那一份欢喜你已经得到了。后面的,就该一五一十地忘掉。忘了对人家的好,心便宽了;忘了受过的委屈,人便轻了。
往深里说,忘的更高一层,是忘掉过往的荣辱得失。谁都有过春风得意的时候,也免不了有灰头土脸的日子。
荣耀像天边的云彩,聚得快散得也快;困窘像路上的泥坑,爬出来洗净就是,偏偏人爱回头看。
背着过去的荣光,今天总觉得不够辉煌;拖着过去的失败,脚上像缚了石头,不敢再往前探路。
日子是一条往前奔流的河,我们却总想做一块石头,死守着早已流过的水。
忘,是把昨天的门轻轻关上。好的坏的,都关在身后。腾空了头脑,才装得进新想法;卸重了肩膀,才走得轻快从容。
若是再追问一层,最大的力量,是忘了这个“我”。人的许多苦,都源于把自己看得太重。
总觉得旁人盯着自己,于是活得小心翼翼;总觉得我应当得到什么,求而不得便愤懑不平;总把自己的感受放大成天大的事,一粒沙便成了磨盘。
忘我,并不是丢了魂魄、失了本心,只是把那个汲汲于“我”的执念,放下来。
当你不再时时刻刻纠结于“我怎么想”“我得到没有”,你会忽然发觉,天地原来如此宽阔。像一滴水,日夜担忧被晒干,可一旦忘了自己是一滴水,纵身跳进江河,便有了奔流到海的痛快。
忘掉小我,才见得着天地,见得着众生,自己那点子悲欢,也就轻了。
忘不是遗忘一切,不是变成一具空壳,忘是精筛,是提纯。忘掉浮在表面的泡沫,让底下沉静的清流显现出来。
忘掉的,是恩怨、是计较、是虚妄的执念;不忘的,是爱、是暖、是那些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善意。忘和记,本是一体两面。
一个人只有忘掉那些不值得占据心灵的东西,才记得住生命中真正珍贵的部分。这就像修剪花木,剪去多余的枝叶,养分才能集中,开出好花来。
这种力量,年轻时是学不来的。年轻气盛,总以为拿起是本事,拥有是强大。什么东西都想抓在手里,记在心里。
唯有走过半生,背负渐渐沉重,快要走不动的时候,才豁然了悟:放下比拿起更需要力气,忘掉比记住更需要智慧。
能拿起,是本能;会放下,是修行。记忆或许是一种天赋,但遗忘是一种更可贵的能力,一种让心灵恢复弹性的能力。人活到后来,拼的早已不是记性好,而是忘性佳。
生活本就泥沙俱下,喜忧参半。若每粒沙都拣出来细细把玩,人会被活活累死。
不如学着做一面筛子,让那些细碎的烦恼、无谓的计较,全漏下去;只留住那么几样沉甸甸的、暖融融的、能真正滋养日子的东西。
忘,便是那筛子的眼,是最高明的断舍离。心里的垃圾倒掉了,人就像住进了洒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,四下敞亮,呼吸都匀停了许多。
试着忘掉仇恨,心便得了自由;忘掉施与,心便得了坦然;忘掉得失,心便得了从容;忘掉自我,心便得了天地。
愿我们都能渐渐习得这股力量,在这扰攘喧闹的人世,把心安置得妥帖安稳。不记旧事,不畏将来,只是干干净净地活在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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